厚葬与薄葬是中国丧葬史上围绕葬礼丰俭的价值之争。厚葬主张以衣衾、明器、园寝之盛送终尽哀;薄葬则倡俭约节用、以免伤生破业。自先秦以降,儒墨往复、汉唐诏令、历代礼议不已。其争不在一墓之费,而在送死与养生、礼文与物力之间如何权衡,是丧葬观念中一条持久的思想线索。
厚葬之俗,渊源甚早。儒家本『事死如事生』之教,以为送终之礼不可不备,衣衾棺椁、明器园寝,皆所以尽哀而显亲。三代以来,贵族厚奉其亲,至秦汉陵寝宏阔、金银充椁,厚葬遂成风气。《礼记》详定丧祭之仪,虽主诚敬,亦不免隆其文。古人以丰俭见亲疏、以器物象生前,厚葬遂与孝名相系。然礼本于心,过则为靡。后之论者每言厚葬之弊,正因其易流奢僭、劳民伤生,足见丰俭之间,从来难断,亦见古人于送终一事的两难。丰者尽其哀,俭者惜其生,两端相持,遂成千古之议。
薄葬之论,与厚葬相激而生。墨家倡节葬,以为厚葬久丧废财疲民,非圣王之法;汉世如杨王孙裸葬,欲以矫奢靡之敝。薄葬之义,在崇本啬用,使生者不困于送死之费,死者得敛形而归。魏文帝作终制,戒山陵毋起寝庙、葬毕除服,开帝王薄葬之先。其言『骨无痛痒,冢非栖神』,最破厚葬之惑。薄葬非薄亲,乃以物力爱生、以简质归朴,是丧葬观念中一股清醒的节制之声,与厚葬之盛交替消长,互为镜鉴。节用爱人,其言深切,足为后世戒奢之资。
历代君王多下诏约葬,禁奢僭以厚养薄葬。汉文帝遗诏短丧薄葬,为后世称述;唐律禁庶人僭用棺椁之制;明太祖定丧礼,亦戒侈靡。然而诏令虽严,习俗难移,厚葬之好往往禁令甫弛即复炽。礼官与士大夫往复议礼,或主复古之隆,或主张今之俭,争论多见于会典、通礼之篇。其间的张力,正是国家礼制与民间好尚的拉锯。今读历代禁令,可窥古人对丧葬丰俭,何等审慎,亦见移风易俗之不易。礼法相维,禁约虽烦,而风俗之厚薄,终系乎人心,未可轻忽。
厚葬薄葬之争,归根结底是『送死』与『养生』、礼文与物力如何权衡。今日火化普及、生态安葬推行,厚养薄葬渐成共识,然逢丧铺张、竞为观美者仍时有闻。理解这场千年之争,不必偏守一端,而当见其背后的仁智之辨:尽哀而不伤生,隆礼而不废用。它提醒我们:送别之诚在情在礼,不在器物之丰;以简济奢、以俭全孝,正是古人对今人的有益告诫,亦使丧葬回归安顿生死的本意,不被浮靡所役。知所取舍,丧礼乃归于安生送死之正,礼意乃全。
| 1 | 葬制观念之争 |
|---|---|
| 2 | 礼记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