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书之业,公私两端。公家则秘阁、国子监、府县学宫皆有储积;私家则士大夫筑楼以贮,聚书数世而不散者,代有其人。书之来路,或购于书肆,或借抄于藏家,或得之颁赐馈赠。既聚,则校其讹字、编其目录、付之装池。藏书之难,不在聚而在守:霉湿、虫蠹、火烛、兵燹,皆足致命,故曝书、防蠹、别置副本之法,历代讲求。天一阁、汲古阁、绛云楼之属,其兴其毁,俱是书厄之注脚。
聚书之途,大率有四:购之于书肆,借抄于藏家,得之于朝廷颁赐,受之于师友馈赠。宋以后雕版盛行,书价渐平,士人始得成帙;然善本旧椠仍非重价不售,有力者争之,无力者借抄,抄本遂与刻本并行。书既入架,便须整治:校其讹脱,一字之疑,取别本对读,朱墨两笔分记,谓之校雠。次则编目,录书名、卷数、撰人、版本、得书岁月,或依经史子集四部为次,或按橱匣字号排比,使检之即得。又有题跋之体,记一书之来历与读后所得,附于卷末,后人据此考其源流。聚书而不校,犹积粟而不舂,虽多亦无所用。
书之害,霉湿为先,蠹鱼次之,火烛又次之。江南地气卑湿,纸帛易生霉斑,故藏书之家多于伏日择晴,启箱出书,列于庭阶通风处翻晾,谓之曝书。曝必避烈日,纸脆则伤,唯取干爽而已。防蠹之法,或于橱中置芸草、樟脑、皂角,或于书页间夹芸香之叶;芸能辟蠹,故藏书之所称芸窗、芸阁。装池则护其外:裹以夹板,函以锦袱,糊以皮纸,虫鼠不得遽入。又有别置副本之策,一书两部,分藏异处,一处遭灾,一处犹存,是守藏之上策。书橱须离墙留隙,地铺方砖以隔潮,皆是细处工夫。
藏书既多,须有专所,遂有藏书楼之建。其制多重屋,楼下会客,楼上贮书;南北开窗以通对流,楼前凿池以备汲水,书橱距墙留隙以防渗润。鄞县范氏天一阁建于明嘉靖间,取「天一生水,地六成之」之义,以水制火,阁分上下,书橱编列字号,世代共守,禁子孙私启,禁书借外姓,是私家藏书之楷式。常熟汲古阁毛氏以校刻为业,聚书八万余卷,刻《十七史》诸书行世,其书散后流转各家。钱氏绛云楼聚宋元旧椠甚富,顺治间不戒于火,一夕尽焚。聚难散易,兵燹、水火、子孙不肖,皆足毁数世之积,是谓书厄。
须辨者:书肆与刻书一科,重心在「鬻」与「梓」——书贾聚工雕版、刷印成册、列肆售卖,是流通之业,其意在利与传布;本条所叙藏书与藏书楼,重心在「聚」与「守」——得书之后校其讹、编其目、曝其蠹、庋其楼,世代护持,是收藏之事,其意在存与读。二者相接而不相代:刻书为藏书之源,藏家亦常自刻以广其传,然一主鬻卖刷印,一主庋藏校理,职分判然,不可混称。至若文房四宝,所论在笔墨纸砚之器,为书写之具;六月六晒衣晒书则举节候之俗,与藏书楼之建置守藏亦各为一事,读者当分别观之。
今公共图书馆与古籍数据库代藏书楼之职,恒温恒湿、除尘防虫悉出机械,影印扫描使孤本化身千百,别置副本之策于今尤易;然聚书易而读书难,古今同是一病,曝书翻晾之细事亦不多见矣。
| 1 | 藏书与藏书楼 |
|---|---|
| 2 | 藏书楼;曝书;芸窗 |
| 3 | 书籍史·藏书 |
| 4 | 聚书、校雠编目、曝书防蠹、建楼守藏 |
| 5 | 书肆刻书、文房四宝、六月六晒书 |